黑棺表面刚刚凝结的血色冰碴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
红绫那声惨痛的闷哼在棺内回荡的瞬间,死寂的废墟里,温度直降冰点。地面的金属残片上,甚至凭空覆上了一层惨白的寒霜。

李长生没有把手从黑棺的裂纹上移开。

那股顺着通道倒灌出来的波动,根本不是正常的术法反击,而是一种黏稠到让人窒息的怨气。它没有杀伤力,只有极其纯粹的绝望。

李长生左眼的灰白乱码跳动得近乎疯狂,眼角的皮肤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规则运转,悄无声息地裂开一条细缝,淌下一滴暗红的血珠。

“撑住通道。”

他对着黑棺说了一句,随即手指死死抠住那道裂纹,将自身窃天体的乱码算力,顺着红绫刚刚用命扎出来的那个孔洞,硬生生挤了进去。

刚一探入,一股极其耀眼的白金神光迎面撞了过来。

这是系统级的致盲干扰。任何未授权的视线,只要接触到这层神光,视神经就会在微秒内被高维规则直接烧断。

李长生的左眼珠传来针扎般的刺痛。

他半阖着眼,那把破烂的灰白乱码伞在感知通道的前端强行撑开。伞面上剥落的灰白粉末,像一团浑浊的泥浆,硬生生把那片刺目的白金神光糊住,撬开了一条仅供单人窥视的缝隙。

视界终于穿透了进去。

外层那些光鲜亮丽的白金砖石,在乱码滤镜的剥离下,像脱水的墙皮一样大片剥落。

没有神圣的防御阵纹,也没有提供灵气流转的玉核。

李长生的呼吸停滞了半息。

展现在他视野深处的,是一面完全由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营养罐堆叠而成的“肉墙”。

成千上万,一眼看不到头。它们像蜂巢一样紧密排列,向上一直蔓延到阵列的最高处,向下深扎进看不见的地脉深渊。

每一个营养罐里,都浸泡着一具躯体。

这些躯体的皮肤泛着死灰,表面爬满暴凸的青筋。他们全都是从下界历经千辛万苦飞升上来的修士,此刻却像腌制的肉块一样,被锁死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
李长生将视界拉近,盯住左下方的一个罐子。

罐子里是个身形干瘪的老者。他的头盖骨已经被粗暴地掀开,一根成人手臂粗细的晶体光缆,直接插在他裸露的脑回路上。光缆的接口处,还在不断渗出淡黄色的浑浊液体。

极乐安魂曲的音波顺着防腐液在罐子里回荡。

这名老者的四肢正在因为高强度的抽取而剧烈痉挛,骨骼发出咔咔的错位声,但他的脸上,却挂着一种极其诡异、痴迷的微笑。

没有痛觉,没有自我。他们沉浸在升入神国的虚假极乐中,任由自己的灵魂和生机被头顶的光缆一丝丝抽走。

喉咙深处的酸水猛地往上翻涌。

李长生用大拇指死死掐住食指的关节,直到骨节泛白,才把那股生理性的反胃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
他闭上右眼,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左眼的灰白算力上。

他开始测算。

乱码化作无数高速下坠的瀑布流,贴在那些晶体光缆上。李长生锁定了一股正在往上输送的淡蓝色魂液,记录它每息跳动的脉冲频率,再将这股频率,套入一个常规归墟阶修士的灵魂总量中。

灰白数据闪烁了几下,最后定格。

两年零八个月。

这是得出的结论。

按照目前这种畸形的抽取功率,一个在下界修炼了数百年、底蕴深厚的飞升者,在这面墙里顶多只能支撑不到三年。

三年后,他们的神魂就会被彻底抽干,变成一具连肥料都不如的空壳,被阵列像吐痰一样排进下方的深渊。

天庭高层的能源系统早就陷入了死循环。这种吃相,完全是饿疯了之后的竭泽而渔。

“他们管这叫荣光飞升。”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机械得像在报一组生冷的账单,“我管这叫屠宰场的流水线。”

视界之外。

隔离区外围的废墟边缘。

凤舞瑶用未沾染自己毒血的左手,粗暴地掀开一块烧焦的金属板。她强压着体内反噬的内伤,试图在焦土里找回几具之前被洗脑倒戈的蛊尸残骸。

前锋全灭,她必须储备点肉垫以防万一。

那些蛊尸都是南疆秘法炮制过的,肌肉纤维比玄铁还坚韧。就算被极乐音波冲毁了凶性,物理身躯也该留下一些完整的。

她在一个深坑里看到了一条露出半截的粗壮小腿。

凤舞瑶快步走过去,五指扣住那条腿的脚踝,猛地往外一扯。

没有预想中沉甸甸的肉体重量。

“嗤。”

小腿在她手里直接散了架。

没有血肉腐烂的臭味,也没有骨骼断裂的声音。那截横截面干瘪得像风化了上百年的枯木,被她这么一抓,直接化作了一捧带有细微神圣光泽的高纯度能量粉末。

从指缝里扑簌簌地落进焦土中。

凤舞瑶的手僵在半空,瞳孔猛地收缩。

从冲阵失败到大军退守,才过去多长时间?

就在这微秒之间,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神圣结界,就已经把这些沾染了杂质的炮灰血肉榨得一干二净,连一丝骨头渣都没放过。

这哪里是高高在上的防御机制,这分明是一头饿到开始舔舐带毒盘子的野狗。

那股顺着通道倒灌出来的极端怨气,不仅渗到了黑棺周围,也开始在整片废墟中无声弥漫。

陆长庚缩在一根断裂的承重柱后面,抱着脑袋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虽然他听不到那数万人绝望的悲鸣,但空气中那种黏稠的、仿佛要把活人生吞活剥的恶意,让他的身体本能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物理警报。

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衣襟深处,想摸出那张从老家带出来的黄表纸。

那是他爹当年花重金求来的护身符,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,说是能趋吉避凶。一路上遇到再多死局,只要捏着这张纸,他心里多少能有点底。

手指刚捏住符纸的一个角,把它从怀里抽出半寸。

没有火星,没有高温。

就在符纸接触到空气里渗出的那丝怨毒的同一瞬。
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
那张发黄的表纸凭空自燃,惨绿色的火苗一闪而过,连灰烬都没剩下,直接气化在了空气里。

陆长庚的手指还保持着捏拉的姿势,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
废墟隔离区的物理安全基准,在这一刻彻底崩盘。这里已经成了一片连一张凡俗辟邪符都容不下的绝对死地。

“断开!”

黑棺里,红绫凄厉的警告声毫无预兆地炸响。

这一声夹杂着战神残魂本能的惊悚,震得李长生耳膜嗡嗡作响。

几乎在同一微秒。

李长生投射在高墙内部的乱码视野中,原本按照既定频率死寂运转的血肉阵列深处,突然出现了一丝卡顿。

最底层,那块被伪装成晶体玉核的巨大中枢,猛地停止了转动。

随后,那块玉核就像一颗满布血管的眼球,生硬地向外翻转了半圈,直接对准了乱码视界探入的方向。

原本温和的白金神光瞬间熄灭。

一道暗红色的光束,从“眼球”中央直射而出。

那不是物理攻击,而是代表天庭最高权限的高维扫描逻辑。它不扫实体,专扫底层因果线。

红光扫过的瞬间,李长生左臂那块被强行斩断连线的异化切口处,猛地爆开一团刺骨的灼痛。

死锁危机,降临。